撰文：梁宇
编审：赵一丹
在连接中国磨憨与老挝磨丁的国际班车上，支付方式正悄然经历一场变革。据云岭先锋网报道，自 2025 年 12 月起，乘客已可使用数字人民币钱包扫码支付跨境车费。这项试点看似微小，却是一个重要信号：中国的央行数字货币（CBDC）正在积极探索更广阔的跨境应用场景。
几乎与此同时，一项更具全局视野的政策构想被正式提出。北京社科院副院长、中国金融学会常务理事范文仲日前撰文指出，应推动数字人民币与香港合规稳定币协同创新，共同重塑跨境支付体系。他认为，这两类工具可通过建立受监管的标准化接口，在不追求底层账本完全统一的前提下，实现安全、高效的价值兑换与流通。
这一构想绝非简单的技术拼接。它直指当前人民币国际化的核心关切——如何在不完全开放资本账户的前提下，提升人民币在真实跨境贸易与金融活动中的使用黏性与便利性。其目标一方面是扩大数字人民币的跨境生态，另一方面则是巩固香港作为国际金融中心的独特地位，意图将其打造为全球首个「CBDC+合规稳定币」的融合枢纽。
一边是代表国家信用的主权数字货币谨慎拓展边界，另一边是依托国际金融中心酝酿的合规私营金融创新蓄势待发。两者的交汇点，可能将撬动一个困扰全球金融界多年的难题：如何在效率、安全与主权控制之间找到下一代跨境支付的平衡点？这不仅是技术方案的选择，更是一场关于货币形态、金融权力与制度创新的深刻实验。其成败，或许将重新定义人民币国际化的未来路径与香港在全球数字金融格局中的新角色。
一、双轮驱动：一个关乎人民币未来的新构想
北京社科院副院长范文仲近期提出的「推动数字人民币与香港合规稳定币协同跨境支付」的观点，绝非偶然。这一构想精准捕捉了当前人民币国际化进程中的关键痛点与创新机遇。
传统的人民币国际化路径，主要依托贸易结算、金融投资和储备货币三位一体的框架推进。随着全球数字金融浪潮的兴起，原有的路径面临新的挑战与机遇。
根据国际清算银行的调查，截至 2024 年末，全球 93%的央行都在探索央行数字货币，而数字人民币已处于全球领先地位。
香港作为全球领先的国际金融中心，拥有成熟的金融基础设施和独特的「一国两制」制度优势。其于 2025 年 8 月生效的《稳定币条例》，被中国人民大学深圳研究院常务副院长宋科评价为「全球首个针对法币稳定币的全面监管框架」。
这一监管框架不仅为稳定币发行提供了清晰的法律依据，更为数字人民币与稳定币的协同创造了制度前提。
数字人民币作为央行货币的数字化形态，代表了国家信用和货币政策导向；而香港合规稳定币作为市场创新的产物，则能灵活对接全球数字货币生态。
两者的结合，本质上是**「主权信用」与「市场生态」的有效嫁接**，这种协同可能为人民币国际化开辟一条兼具可控性与开放性的新路径。
二、如何协同：不统一账本的务实互联方案
范文仲提出的协同方案中，一个关键的技术理念是「不追求底层账本完全统一，而是通过建立受监管、标准化的交互接口实现安全的价值兑换与流通」。这一理念体现了务实和渐进式的创新思路。
从技术实现角度看，数字人民币主要采用中心化或混合架构，强调安全、可控和高效；而合规稳定币多基于区块链技术，强调透明度、可编程性和生态互操作性。
强行统一两者的技术架构既不现实也无必要。相反，通过标准化接口实现价值互通，既尊重了各自的技术特点，又能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实现功能互补。
这一思路与国际上的探索方向不谋而合。国际清算银行发起的 Project Agorá项目实验了在跨境批发支付系统中并行使用央行数字货币和存款代币的结构。
项目揭示了 CBDC 在跨境交易中的独特价值：作为央行负债，CBDC 在结算中具有天然的法律终局性，而存款代币或稳定币则可能存在法律不确定性。
对于数字人民币与香港稳定币的协同，可以设想一个三层架构：底层是数字人民币系统，负责大额及政策通道；顶层是合规稳定币生态，覆盖高频、碎片化的市场需求；中间层则是受监管的标准化交互接口，充当两者之间的「桥梁」与「转换器」。
三、为何选择「香港+数字人民币」组合
香港在这一协同方案中扮演着不可替代的角色。根据香港金管局的数据，目前已有超过 50 家企业或机构就稳定币牌照事宜与其进行交流，其中多数涉及跨境贸易业务。
香港的独特优势首先体现在其成熟的法律与监管体系。《稳定币条例》建立了全面的监管框架，包括足额储备、T+1 赎回、本地可监督性等刚性要求。
这种「监管先行」的模式，与内地的风险防控基调保持一致，同时为创新提供了可控的试验环境。
其次，香港拥有庞大的离岸人民币资金池，截至 2025 年 5 月规模约 1.2 万亿元，这为稳定币发行提供了充足的流动性基础。同时，香港作为国际金融中心的地位，使其能够吸引全球金融科技人才和资本，形成良性的创新生态。
从人民币国际化角度看，数字人民币与香港稳定币的协同，有望解决当前跨境支付中的多个痛点。传统跨境支付往往依赖SWIFT 系统和代理行模式，存在效率低、成本高、透明度不足等问题。
而基于区块链的稳定币支付，据一些企业估算，能将跨境支付成本从每笔 50-100 美元降至几美分，交易时间从 T+1 缩短至接近实时。
更为重要的是，这种协同有助于扩大数字人民币在真实贸易场景中的使用黏性。数字人民币可通过兑换成港元稳定币，融入更广泛的稳定币生态，从而间接提升人民币在跨境清结算中的份额。
四、理想照进现实的三重关卡
尽管前景广阔，但数字人民币与香港稳定币的协同路径仍面临多重挑战，这些挑战涉及技术、监管和市场三个层面。
技术层面，不同区块链系统间的互操作性是最直接的障碍。数字人民币可能采用混合架构，而稳定币多基于公链，两者如何实现实时、安全、低成本的资产兑换与信息验证，需要突破性的技术创新和标准制定。
监管层面的协调更为复杂。根据中评网分析，中美在稳定币监管上存在显著差异：美国路径更偏重「市场优先」，通过商业力量扩展美元稳定币生态；而中国则以风险防控为先，通过香港开展差异化试点。
内地与香港的监管机构需要建立高效的信息共享与联合监测机制，在反洗钱、外汇管制等方面实现协同。
市场层面的挑战同样不容忽视。如何激励商业银行、支付机构、贸易企业等市场主体广泛参与并共建生态，是方案能否成功的关键。
初期应用场景的选择尤为重要。参考历史经验，CNH 稳定币的实施可能分三个阶段推进：2025-2026 年在大湾区贸易场景中试点；2026-2027 年接入 mBridge 等跨境项目；2028 年起逐步向全球推广。
五、数字货币竞争中的中国路径
数字人民币与香港稳定币的协同探索，是在全球数字货币竞争加速的背景下展开的。根据 BIS 报告，截至 2024 年末，45%的经济体已出台针对稳定币与加密资产的监管规则，全球监管框架建设明显提速。
国际清算银行（BIS）的调查揭示了一个重要趋势：在代币化金融市场中，批发型央行数字货币是最主要的结算资产选择，反映出央行货币的安全性与公信力仍被视为核心需求。
在这一全球趋势中，中国的探索路径显得尤为独特。与美国特朗普政府拥抱私人稳定币、并以隐私和金融稳定为由立法禁止央行数字货币的路径形成鲜明对比。
中国采取的是「国家主导」的基建模式，通过数字人民币与香港稳定币的协同，在维护货币主权的同时，审慎融入全球数字金融生态。
从区域合作角度看，这一协同方案有望与「一带一路」倡议形成良性互动。稳定币在提升跨境支付效率方面的潜力，特别适合「一带一路」沿线的小额贸易场景。
同时，香港作为国际金融中心的地位，也能为沿线国家提供数字金融基础设施和服务。
六、超越支付：构建未来金融的新基建
数字人民币与香港稳定币的协同，其意义远超支付效率的提升。从更广阔的视角看，这可能成为连接传统金融与数字金融、境内与境外的重要基础设施。
从宏观经济角度，这种协同有助于优化人民币的跨境循环机制。离岸人民币稳定币可作为一种「流动性调节工具」，提升离岸人民币资金池的利用效率。
而数字人民币则能提供主权信用背书，两者的结合，可能催生新型的人民币计价金融产品和服务。
从金融创新角度，稳定币与资产代币化的结合将开辟新的可能性。根据预测，到 2033 年，全球代币化的资产总规模可能达到 18.9 万亿美元。
在现实世界资产代币化生态中，稳定币是重要的交易媒介和价值尺度，而数字人民币则能为此提供最终的结算保障。
从制度创新角度，香港在这一协同中扮演着「风险防火墙」与「规则示范区」的双重角色。一方面，它在内地对加密货币交易保持严格监管的背景下，为受控场景下的创新提供试验平台；另一方面，它通过制度输出，为中国参与全球数字金融规则制定积累经验。
最终，这种协同的成功不仅取决于技术和商业模式，更取决于能否形成多方共赢的生态系统。监管机构需要平衡创新与稳定，市场主体需要找到可持续的商业模式，而用户则需要获得切实的便利和价值。
结语：货币演进的中国路径
当全球数字货币浪潮奔涌而至，中国选择的是一条独特而务实的发展道路。数字人民币与香港稳定币的协同，既非对传统金融的全盘颠覆，也非对西方模式的简单模仿，而是一场基于自身制度优势和市场需求的创新实验。
这场实验的核心，是在维护货币主权与金融稳定的前提下，如何最大限度地拥抱金融全球化与数字化。正如 2003 年香港个人人民币业务试点为跨境贸易结算奠定基础一样，今天的数字金融探索，或将为人民币国际化的下一阶段开辟新路径。
货币演进的历程总是漫长而曲折的，但每一次技术变革都会重塑其形态与功能。在数字时代，人民币的故事正在翻开新的一页。
部分资料的文章来源：
·《北京社科院副院长范文仲：推动数字人民币与香港合规稳定币协同跨境支付》
·北京社科院副院长：建议《中国人民银行法》增设条款明确数字人民币跨境支付职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