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梁宇
编审：赵一丹
跨境金融的效率瓶颈，是否真的到了被彻底打破的临界点？
对于从事国际贸易的企业而言，资金跨境流动的痛点再熟悉不过：一笔从内地发出的货款，需要在不同时区的银行间辗转，经历繁琐的对账、审核、清算流程，少则数小时，多则数天才能最终到达对方账户。这期间，资金沉淀的成本、汇率波动的风险、中间行扣除的手续费，最终都沉淀为企业的经营负担。国际清算银行的一项研究显示，全球跨境支付的平均成本仍高达 6%以上，而资金到账时间超过 24 小时的交易占比超过三成。
2026 年 2 月 26 日，一项由中国人民银行数字货币研究所与香港金融管理局联合启动的专项测试，向这一延续数十年的跨境清算模式发起了挑战。测试的核心场景选定为跨境基础设施建设和农产品贸易——两个极具代表性的现实世界资产领域。根据官方披露的信息，测试成功实现了数字人民币与香港待持牌稳定币之间的实时兑换清算，将交易耗时从传统模式下的两小时压缩至三分钟，汇兑成本降低超过 20%。
三分钟与两小时的差距，不仅仅是数字上的跃迁。从更宏观的视角审视，这或许是人民币国际化进程中一个值得记录的注脚，也是RWA这一新兴资产类别从概念探索走向基础设施落地的关键一步。它意味着，内地以实体资产为支撑的金融产品，未来有望通过一条兼具效率与合规的通道，更便捷地接入全球资本市场。
一、支付工具与价值桥梁：两种数字货币如何分工配合
要理解这次测试的创新之处，首先需要看清它的核心机制——不是「二选一」，而是「协同作战」。
传统跨境支付长期受困于效率低下、成本高昂、透明度不足等顽疾。以SWIFT和代理行模式为核心的体系，涉及多个中间环节，每笔交易都需要经过层层转手、对账、清算，两小时的到账时间已属高效，而手续费往往高达交易金额的 5%至 7%。对于利润微薄的中小微企业而言，这种成本和时间损耗往往是难以承受之重。
本次测试构建的「双枢纽」模式，给出了全新的解决方案。
第一个枢纽是数字人民币。作为中国人民银行发行的法定数字货币，数字人民币的角色定位是「价值锚地与合规通道」。它拥有国家信用背书，具有无限法偿性，是所有交易的最终结算手段和价值储藏。在内地资产跨境流通过程中，数字人民币确保了资金进出的合规性与可追溯性，为整个交易提供了最基础的法定信用支撑。
第二个枢纽是香港待持牌稳定币。根据香港金融管理局的监管框架，未来合规稳定币将由持牌机构发行，并承诺足额储备锚定离岸人民币或港元。稳定币的核心优势在于市场驱动的全球流动性和 7×24 小时不间断交易能力。它像一座「流动性桥梁」，连接着广阔的加密金融市场——未来 RWA 的碎片化交易、自动化做市、智能合约编程，都更依赖这个充满活力的数字生态。
两个枢纽之间的协同效应，通过「实时兑换清算」得以实现。当一笔农产品贸易需要跨境结算时，资金可以数字人民币形式从内地出发，抵达香港后实时兑换为等值的合规稳定币，随后进入全球数字资产网络；反之亦然。整个过程中，数字人民币的「锚定」属性保证了价值的最终确认，而稳定币的「媒介」属性则实现了价值的快速跨境转移。
北京社科院副院长范文仲将这种模式概括为「主權信用為錨、市場效率驅動」的雙軌並行體系。他在分析文章中进一步指出，这种协同并非追求数字人民币与稳定币底层账本的完全统一，而是通过建立受监管的、标准化的交互接口，实现二者在价值层面的安全兑换与流通。具体而言，这一体系由多层构成：主权层以数字人民币及其中央银行基础设施为核心，确保交易最终性与合规安全；市场层以运行在合规区块链上的稳定币及其生态为核心，提高流通效率与全球可达性；连接两层的核心是「受监管的兑换网关」，在法律上由持牌机构运营，在技术上则表现为具有原子交换功能的智能合约。
所谓原子交换，指的是在链上确保「锁定数字人民币」与「铸造或释放等值稳定币」两个动作同时发生或同时失败，彻底消除了传统交易中的对手方信用风险。这种技术设计，让原本需要两小时甚至更长时间、依赖多重中介背书的跨境结算，压缩至三分钟内完成。
二、农产品为何成为首个突破口：一场精心选择的压力测试
本次测试选择农产品贸易作为核心场景之一，绝非偶然。这一选择背后，隐藏着更深层的战略考量。
农产品贸易是典型的非标准化现实世界资产。它涉及复杂的供应链条——从种植、收割、仓储、运输到跨境报关、支付结算，每一个环节都伴随着信息不对称和信用风险。仓单是否真实？货物质量是否达标？买方是否会按时付款？卖方是否会如期交货？这些问题长期困扰着农业贸易融资，也导致中小农户和贸易商难以获得低成本金融服务。
根据亚洲开发银行的最新数据，全球贸易融资缺口已扩大至创纪录的 2.5 万亿美元，其中中小企业的融资需求得不到满足是主要成因。农产品贸易由于资产非标准化、风险难以评估，成为融资缺口最为突出的领域之一。
本次测试选择农产品场景，恰恰说明项目方瞄准的是最难啃的骨头。如果数字人民币与稳定币的组合拳能够在农产品这类复杂资产上跑通「确权—定价—清算」的全流程，那么这套模式的复制潜力将极为可观。供应链金融、绿色碳汇、贸易应收账款、甚至知识产权收益权——这些同样面临标准化难题的资产类别，都有望循着农产品场景开辟的路径，逐步实现合规出海。
从国际经验看，将农产品上链并非中国独有的探索。南非 RWA 平台 AgriDex 近期完成了首笔链上咖啡交易，将英国优质咖啡出口到南非，付款以南非兰特进行，通过区块链以英镑结算。据交易方透露，此次手续费仅为 0.5%，远低于跨境农业贸易通常收取的 5%至 7%，且实现即时结算，而传统系统通常需要 5 至 12 天的延迟。AgriDex 平台不仅支持咖啡，还覆盖牲畜、葡萄酒和橄榄油等其他农产品，目前来自农业合作伙伴的待处理交易金额已达 45 亿美元。
更值得关注的是阿布扎比 Hub 71 生态内的农业贸易金融科技公司 Maalexi，该公司宣布将在 Avalanche 区块链上推出全球首个农产品资产代币交易所 MAATEX。该项目旨在通过 RWA 代币化改造跨境食品贸易，让全球买家和供应商能够交易 Maalexi Agri Tokens——一种代表经过保险、审计且合法拥有的农产品的可交易数字资产。Maalexi 声称已交付数百万公斤农产品，执行数千份区块链智能合约，供应链失败率低于 1%，而行业平均水平高达 50%，同时将买方资金效率提升了 72%。
这些国际实践表明，农产品与区块链的结合正从概念走向落地。而中国本次测试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引入了央行数字货币这一主权信用背书，为农产品 RWA 的跨境流通搭建了一条兼具效率与合规的通道。对于内地农产品贸易商而言，这意味着未来有望以更低成本、更高效率接入全球市场；对于「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的农业合作伙伴而言，这也提供了一个不依赖美元体系、风险可控的数字结算方案。
农产品场景还承载着另一层象征意义：普惠金融的缩影。农产品贸易背后是大量中小农户和贸易商，汇兑成本降低 20%以上，对他们而言是实质性的利润增厚。这暗示了该基础设施的未来愿景——让更多中小规模的现实资产，能够以更低门槛参与全球价值交换，而不再被排除在传统金融体系的高墙之外。
三、从资金通道到资产通路：内地 RWA 出海路径如何重塑
如果用一个比喻来概括本次测试对跨境金融格局的深远影响，最贴切的或许是「从高速公路到立交桥」的演进。
在传统模式下，内地资产出海如同驶入一条高速公路——入口有限、车道固定、收费站密集。合规渠道主要是几家大型银行的代理行网络，每增加一个交易对手国家，就需要建立一套新的银行关系；每处理一笔跨境结算，就要经历多重中间行审核、对账、清算。这条路虽然能走通，但拥堵、耗时、收费高，对中小企业而言往往可望而不可即。
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的出现，已经在改变这一格局。这一由中国人民银行数字货币研究所联合香港金管局、泰国中央银行、阿联酋中央银行共同发起的新型跨境金融基础设施，基于区块链技术构建，于 2024 年 6 月进入实际运营阶段。与传统模式相比，货币桥具备三大核心优势：一是效率跃升，依托区块链点对点直联模式，跨境支付结算时间从传统「按时达」压缩至「分秒级」；二是成本压降，剔除代理行中转环节，大幅降低跨境结算综合成本；三是安全可控，运用分布式账本技术，实现交易数据同步共享、多方一致确认，全流程可追溯、防篡改、高透明。
近期各地落地的首笔业务已经验证了货币桥的实际效能。2 月 12 日，在人民银行吉林省分行推动下，兴业银行长春分行成功为两家企业办理了基于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的吉林省首笔跨境人民币汇款业务和首笔跨境人民币收款业务。企业反馈称，通过货币桥办理跨境人民币结算高效、便捷、安全，「秒级」到账，且无传统跨境汇款中间行清算费用。2 月 25 日，中国银行克拉玛依市石油分行成功办理新疆首笔基于货币桥的对外直接投资数字人民币跨境支付业务，将一清洁能源企业对境外子公司的投资款快速汇出，到账时间从一天缩短至分秒到账。稍早之前，建设银行上海市分行也通过货币桥为客户成功办理了首笔汇往中东地区的跨境人民币汇款业务，实现了与中东地区当地商业银行在货币桥合作上的零的突破。
这些案例说明，数字人民币跨境基础设施正在快速铺开。但本次央行数研所与香港金管局联合启动的 RWA 结算专项测试，将这一进程推向了新的高度——它不再局限于货币本身的跨境流动，而是将触角延伸至「资产」的跨境流通。
这就如同从「高速公路」升级为「立交桥」。数字人民币是这个立交桥的「主入口」，连接着内地庞大的资产端；香港合规稳定币生态则是立交桥的「匝道网络」，通向全球数字金融市场的各个方向。内地资产通过数字人民币这个合规入口驶入立交桥后，可以便捷地切换至稳定币通道，抵达以往难以直接触达的投资者群体和流动性池子。
对资产端而言，这一范式转移意味着发行与流通路径的多元化。过去，内地 RWA 项目若要面向全球融资，要么寻求境外上市等传统渠道，门槛高、周期长；要么绕过监管在离岸加密市场发行，面临合规风险。现在，一条折中的、风险可控的路径正在成形：资产可以在内地完成确权和数字人民币计价，通过香港合规渠道兑换为稳定币，进而进入全球数字资产市场，吸引国际投资者参与。
对资金端而言，这一范式转移降低了投资内地 RWA 的门槛。全球投资者可以继续使用他们熟悉的稳定币工具，通过香港持牌交易所或合规平台，间接投资于锚定数字人民币的优质内地资产，无需深谙复杂的跨境人民币结算流程，也不必担心资金进出的合规障碍。正如范文仲所指出的，这种「公私合營」的架構，使得參與國既能享受全球穩定幣帶來的便利，又能通過接入數字人民幣網絡，引入一個由主權信用背書的「穩定器」。
四、效率瓶颈突破之后，什么才是 RWA 竞争的关键
当交易成本不再是主要障碍，跨境 RWA 市场的核心竞争将从「速度」转向「资产质量」与「合规架构」。
本次测试将交易耗时从两小时压缩至三分钟，汇兑成本降低 20%以上——这些数字固然亮眼，但更值得思考的是：当所有人都能享受「秒级」结算时，什么才是区分项目优劣的关键？
答案或许是资产本身的质量。
在传统跨境融资中，信息不对称和高交易成本常常掩盖了资产质量的差异。一个底层资产存在瑕疵的项目，只要包装得当、渠道畅通，仍有可能获得融资；而一个优质的中小企业资产，却可能因为无法承担高昂的跨境结算成本而被挡在门外。交易成本的下降，将使得资金更倾向于流向真正优质的资产，市场的定价效率有望显著提升。
这也意味着，未来的 RWA 项目竞争，将更多聚焦于资产端的能力——能否获得真实、可验证的底层资产？能否实现资产的确权、估值、风控全流程透明可追溯？能否在合规框架下向投资者充分披露信息？这些能力将决定一个项目能否在「数字铁轨」铺通后，第一时间驶上快车道。
同时，合规架构的重要性也将日益凸显。本次测试依托的是央行数研所与香港金管局的双边合作框架，双方在监管层面达成了明确共识。未来，随着更多国家和地区加入这一网络，跨境监管协作的深度与稳定性，将直接影响「数字铁轨」的覆盖范围和通行效率。对于 RWA 从业者而言，密切跟踪各国监管动态、提前布局合规能力，将成为必修课。
当然，技术创新与监管演进的动态平衡仍需持续关注。虽然「数字铁轨」已开始铺设，但「列车」——具体资产的合规性、「信号系统」——跨境监管协作的稳定性、「调度规则」——各方法律法规的兼容性，仍是大规模应用前需要持续磨合的环节。对于有意在这一领域布局的机构而言，既要看到机遇，也要对政策细节保持高度敏感。
回望 2026 年 2 月 26 日这个普通的工作日，当央行数研所与香港金管局联合发布测试启动的消息时，或许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一天可能成为 RWA 发展史上的一个转折点。两小时到三分钟，不仅仅是数字的跃迁，更是一扇新的大门正在打开。门后是一条由数字人民币与稳定币共同铺就的「数字铁轨」，连接着内地的实体资产与全球的数字资本。下一个问题是：当铁轨铺就、列车待发，谁将成为第一批乘客？而那些最先驶入这条新通道的资产，又将如何改变我们对跨境金融的想象？
或许答案很快就会揭晓。正如一位参与测试的业内人士所言：「当速度不再是瓶颈，资产本身的价值将决定一切。」在这个意义上，本次测试开启的不仅是一次技术验证，更是一场规则与范式的重塑——中国正在通过「数字人民币+香港」的组合，探索一条区别于美元稳定币体系的、以实体经济资产为锚的 RWA 发展路径。而这条路径的终点，或许是一个资产可以自由、高效、合规地在全球流动的新时代。
参考资料：
·中共吉林省委金融委员会办公室（吉林省地方金融管理局）. (2026 年 2 月 26 日). 吉林省成功落地双向首笔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跨境人民币业务.
·Gate.io. (2026 年 1 月 11 日). 應用案例 | 南非實體資產平台 AgriDex 完成首筆鏈上咖啡交易，從英國出口至南非.
·The Fintech Times. (2026 年 1 月 11 日). Maalexi to Launch World's First Agricultural Asset Token Exchange on Avalanche.
·范文仲. (2026 年 1 月 6 日). 穩步推進數字人民幣與香港穩定幣協同創新（二之一）. 香港文匯報.
·汪扬, 柏亮. (2026 年 2 月 26 日). 从 RWA 新政策，看数字人民币 2.0 的内循环与外循环. 腾讯网. (原文发表于香港文汇报 2026 年 2 月 13 日)
·农村金融时报网. (2026 年 2 月 26 日). 数字人民币跨境支付再添新单.
·移动支付网. (2026 年 1 月 6 日). 北京社科院副院长：数字人民币与香港合规稳定币等新型支付工具，正重塑跨境支付新范式.
·移动支付网. (2026 年 2 月 26 日). 黑龙江省内自贸区首笔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跨境人民币汇款落地.
